81,得真情不慕長生,信手彈九霄環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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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皇帝確實底子很好,吃過兩頓藥病情好好睡過一覺立刻有所好轉,即使他還有不愿意承認的頭暈,低燒也揮之不去,但癥狀已經減輕很多。幾乎是御醫對旁邊虎視眈眈的瑞香說出情況好轉的同時,他就立刻爬起來準備理事。 瑞香也是沒辦法,不想讓他不知節制勞累到再度病倒,只好遂他的愿,留下來給他讀奏章。 剛開始他還是有點害怕參與政事的,真正打開讀了之后發現……自己根本讀不懂。字他當然是都認識,囫圇吞棗也能看懂一個大概的表面意思,但譬如說一個人上表推辭爵位,或者另一個人上表贊同某人意見,為什么?怎么回事?他實際上的要求是什么? 他全都看不懂。 奏章諫表四種各有功能和作用,但無論是什么,是誰寫,此時文章寫的華麗的還是居多,都寫的天花亂墜駢四儷六,用典更是一個接一個,即使能夠勉強看懂到底什么意思,瑞香也讀不出他到底想要什么,在想什么,說的事到底是實際上不可行,還是他根本就不想讓此事可行。 “……”他捧著黃麻紙沉默了。 皇帝看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么,笑了:“看不懂是對的。” 瑞香抬眼:“啊?” 皇帝靠在床頭,很有耐心,一點也不端正嚴肅,似乎根本沒在處理心心念念的家國大事,反而興致勃勃對他解釋:“近年文章就流行這種華而不實,一鳴驚人,何況你不是看不懂他們說了什么,只是不知道來龍去脈,前因后果,所以如墜迷霧。何況這里面還有很多你以前碰不到的事,他們說的是自己的一套話,你就未免不夠清楚了。” 比如某官的別稱,某官署的別稱,某人的指代,某事因為皇帝已經知道前因后果,所以直接省略,有些奏章已經不是第一次寫,或者前面已經上了幾本,現在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,所以用各種代詞含糊帶過,其,彼,若此…… 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人看了能明白就怪了。 皇帝又說:“何況公文往來,本就另有一套用詞,規則,別說是你,有些皇帝也弄不清,看不懂……” 他嘆了一口氣:“譬如前朝靈帝,就不怎么看得懂大臣奏章。” 瑞香仔細想了想:“這……書上好像是說過,可是他都看不懂,還怎么做皇帝啊?” 前朝靈帝確實不怎么看得懂奏章,史書上記過一筆,瑞香看書不是為了做官,所以基本經典之后就主要讀詩詞歌賦,若不是自己喜歡金石,也未必會讀這么多史書。但帝王本紀實在無聊,他看了也不能記住太多。 皇帝答:“宦官……” 瑞香恍然大悟。 升斗小民眼里,皇帝和神仙也差不多了,掙扎著爬不上來的小官吏眼里,皇帝身邊雞犬升天,但是可能距離皇帝越近,越是不受光輝影響,甚至可能會發現,這個皇帝才具平平,甚至可能講都講不通。雖然說做皇帝親賢臣遠小人就可以,但是未必皇帝就分得出什么叫賢愚,歷朝許多亂象,不都因此而起嗎? 這事其實也沒有太復雜,靈帝無能,又忌憚權臣,因此扶植權宦,最終埋下亡國的禍根…… 瑞香搖了搖頭,收心了:“好了,我要讀了。” 他不想做什么亂政禍國的紅顏,也并沒打算翻開一頁紙就和皇帝聊天,還是想認認真真幫上忙的。只是讀了五個奏章,就有三個是賀皇帝喜得貴子,實在出乎意料。皇帝也是不耐煩,解釋了一下:“雖然景歷出生就已經昭告天下,但消息傳遞有快慢,地方上要上賀表到京里,也是需要時間,我看到明年還能收到這種賀表,你就直接略過不念吧。” 接下來省略的還有單純問安的,讀的時候瑞香也學會了省略頭尾套話,什么再拜,頓首,啼泣不知所言云云,直接讀中間說的話。他讀的時候沒什么感覺,有的人寫字不夠規整,有些字還要仔細辨認,瑞香忍不住嘆氣。 皇帝起先是認真想要處理這些積壓了好幾天,說是重要并不重要,但是也不可以繼續放著了的東西,現在就不知不覺走偏,饒有興致看著瑞香的表情:“累了?那就讓我起來吧,你就在這里坐著歇歇,一會就好。” 念起來比看起來慢,但瑞香的聲調溫柔平和,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,他不是很想放棄。 瑞香看了看還剩下多少,道:“……我不想半途而廢。” 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來,就此放棄是不是有些太沒用了?可是繼續念下去,真能幫得到皇帝的忙嗎?瑞香心生懷疑。 皇帝看懂了他的表情,又安安穩穩地躺著了:“那就繼續念吧。” 瑞香一時無語,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故意推著自己到了這一步,但他也別無選擇,只好繼續念,念完之后,舉起這張黃麻紙:“你要怎么……” 皇帝指了指磨好的朱砂:“你來,就寫……” 瑞香愣住了。 念奏章是一回事,寫朱批是另一回事,他不覺得自己可以。這就好像,他可以叫別人來替自己分擔宮務,但他會叫別人來用皇后之璽嗎? 皇帝用平靜的眼神看著他:“放心吧,他們都知道這是我說你寫的,不會有事,何況你的字也根本不丑。” 瑞香一時沉默,片刻后輕輕放下黃麻紙,深深吸氣:“到這一步,真的好嗎?” 皇帝和皇后之間,是有距離的,且必須有,一個為天,一個為地,最重要的是履行自己的職責和義務。而他們兩人可以很近,但同樣,也得明白皇帝和皇后的身份始終存在,過于不分你我,或者讓他參與太多皇帝的事,很可能引發不祥的事。 只是寫幾行字并沒有什么難度,但確實可能是一個開始。 瑞香可以不怕季凜,但他必須對皇帝保持敬畏,尊重,服從,這就是他的生活,他的位置,他需要的態度。若他無法保持敬畏,總有一天要失去控制,沒有了底線,還有什么能夠阻擋他走向毀滅呢? 世界一直都是很殘忍的,瑞香一直知道,他生而如此,在閨閣之中,就一輩子也無法突破。無論他嫁給誰,做人妻子的職責和本分就是忠貞與溫柔,他可以是別的形狀,但世界只需要他如此。正如他的母親所言,他可以做他自己,但此前必須有底氣,也必須做得到世上苛刻的要求。世人總是對他們更殘忍的,母親知道,他也知道。 皇帝可以無所顧忌給他,他卻不能隨心所欲拿走。因為愛所以他忽視界限,但因為世界本身如此,所以瑞香必須明白,想要的越多,姿態越要低,越要明白有節制才能長久。他懼怕的不是失去,而是做出錯誤的選擇,因而失去一切。